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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和陳村的對話--關於蓮花

一些奇奇怪怪的或庄重的事情
  
安妮宝贝 陈村
  
时间:2006.8.21 
地点:北京。某饭店;安妮宝贝寓所
  
  陈村:你写的那个《莲花》和前面有些不一样。我蛮喜欢《莲花》,觉得《莲花》比前面要大气。
  安妮:这本小说对我写作的七八年可以算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它是一本有清洁感的书,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它没有同类。它是有一种孤立的气息,要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存在的。
  陈村:你比较好,你比较安静地在那写着。有些人呢安静地写,有些人呢安静地不写。
  安妮:我是韧性比较强大的人,习惯一心一意地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这七八年下来,也觉得挺难的,很多的误解是非包括被贴在身上的种种标签,如果心里不是有一股蛮劲,人肯定会被改变。写作也会成为一件复杂的事情。但我是坚持要把写作当作一件单纯的事情,只对自己发生的,一件单纯持续的事情。即使到现在,外界所持的态度都需要自己来担当。《莲花》出来后我去书店,会看到一些书店把这本书当作一个很庄重的书,会把它放在学术类的或者艺术类的书一起来做推荐,因为《莲花》整体设计是清雅大方的,它是一本认真的小说。有些书店依旧会把它往流行小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这么一放,因为他不读你的书,他就按照媒体标签来看你,觉得你畅销,那么写的肯定是商业化的东西。书一旦畅销,别人的心态里就会有奇怪的东西,他不再愿意客观地来理解你评价你,完全忽视一本作品的内涵和价值。因为我是比较敏感的人,有时候会对这种粗暴很气愤,尤其对《莲花》,现在书的市场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确很多,但《莲花》是不一样的,它是这样清洁的书,依旧在被误解。
  陈村:就让它去吧。哪里还管得上那么多呢。没办法的。
  安妮:作者的变化只有读者知道,在读书的人会知道。他们会写信给我,写来很长的读后感。我的读者是些很细腻的人。我的小说风格太明显,所以一贯是喜欢的会持续稳定地喜欢下去,不喜欢的根本就拒绝尝试对它有一点点的了解。
  陈村:你不理会就行了。没有精神也没本事跟那么多人要说服他们。
  安妮:吃鱼吧,趁热吃。
  陈村:你平常出去,不大出去?
  安妮:平时不太见人。我一个人在家里呆得住,看书,养猫,种花,做饭……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多。我对事物的温度,比对人的要高。因为能够交流的人,其实也不多。真正能在交往中把你往上提高的人,是很少的。但最近出去还是多的,比较闲,所以有时候朋友开的书店里办讲座,比较有意思的我会去听一下。前2天很好玩,我认识一些易经算卦和懂得西方占星术的人,对这种东西比较感兴趣。懂易经的那个人很有意思,住在北京闹市区里,但和他妻子似乎是与世隔绝一般地生活,隐士一样的生活。日子过得安静恬淡,整个人显得神定气闲。我喜欢这种似乎生活在城市边缘的人,他们的心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我也算了几卦。
  陈村:相信这些?
  安妮:我对那些玄妙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就跟我对天文地理植物学等学科有兴趣是一样的。
  陈村:你自己觉得算得准吗?
  安妮:算得挺准的。把以前的事情也都算出来了。
  陈村:那看到这种人很可怕。
  安妮:你觉得很可怕吗?他是用很理性的原理来计算,不是按照灵性感觉凭空猜测。比如占星,命盘是用电脑推算出来的,这个事情是科学,不是他有特异功能,能看到你的命运。他就是掌握一个技术能帮你推算。易经也是,每个卦都有个解释,但这个解释空间很大,可进可退,实在是很智慧。我最近就是这些活动比较多。老是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喜欢结识这些行业比较特殊的人。
  陈村:称作演算。我不相信这个,也有人给我算命。算了我也不相信。坚持不相信。我不相信别人给我算命。因为以前的事情我总是知道的因为以前经历过的。以后的命怎么样就随它去它吧。给我算好什么时候要死啊,什么时候发财啊,没用。糊涂帐蛮好的。什么都算好,什么今天中午要在这里和你吃饭,还吃的是虾。这样就不好玩。
  安妮:哈哈。也是。
  陈村:我在上海很少出去。有时候出去无非是跟孙甘露啊小宝啊一些坏人一起吃饭。
  安妮:你们都是很多年的朋友。这样很好啊,可能还是年代不一样,你们的年代可以积累起朋友。
  陈村:而且那都是很多年的人。你想孙甘露我有一张照片抱着我女儿。过两天我女儿马上20周岁了。你这个人太敏感。
  安妮:我非常敏感,对外界,对人,对自己,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会被敏感所累,有间歇性的比较强烈的抑郁,内心总有波动,所以时时需要用反省和自控来平衡它。写作的人大概都会这样。
  陈村:人傻头傻脑的好。傻头傻脑,生活里面不会弄得自己很难过。你不上论坛是好的。论坛是害人的地方。
  安妮:我很少上网,从来都不在论坛浪费时间。主要是不喜欢和别人辩驳,每个人的观点可以允许不一样,其实也没有对错标准。但有些人就是觉得要驳倒对方,显示自己很准确,我恰恰觉得那是没有底气的。探讨何来准确与否,有底气的人也更可以海纳百川。论坛上很多这样浮躁自以为是的人,我觉得大部分都没有水平。网上我不反驳别人,网下也是一样。每个人都在播下各自的种子,然后得到那些因果。上海现在过去得也比较少。有时候过去也就是过路,一两天,然后就很快就走了。最近一直都没过去。对上海感觉可能就慢慢远了。还是想去云南或者其他的地方住一阵。
  陈村:如果我年轻一些身体好一点,我就带一个笔记本电脑带个相机。我在云南住两个月,挪动一下,到成都住两个月。看看朋友。
  安妮:如果要做事情,可做的其实很多,但是我有时候会什么都不做。我容易情绪反复。上次去占星,那个人说我最大的负面是没有安全感,老是寻求这世界上不存在的安全感,像是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安全感。他说我很矛盾。一方面我是个生命力强盛的人,新鲜求知,总是在积极探索外界的真理和科学,很有好奇心,但一方面又特别没有安全感,总是想缩回到自己的内核里面。也许人再长大一些,性格慢慢会好一点。我希望自己能够平衡,安静。
  陈村:你防止人家进入内心。不安全感呢每个人都有。一般人神经粗糙一点。你经常要对付的是自己,外界对你其实还是蛮好的。每个人也都是,自己管住自己。
  安妮:这两天在网上下载了《金刚经》的一个读颂,是和尚念的。我觉得听和看感觉不太一样。
  陈村:后来你像《莲花》里面去跑那个路,那个路很危险。
  安妮:那条路,后来觉得是生命中做过的有意义的重要的事情中的一件。它首先对我的人生发挥作用,然后又对我的写作发挥了作用。
  陈村:我的一个亲戚去梅里雪山转山。
  安妮:增进仪式感也是修行的一种。这些事情能让人获得很大的安全感,平静下来。不太焦躁。目前为止,我还是把宗教依当做一种哲学,全身心信仰还需要一个时间,需要一个转折。
  陈村:生活太烦乱了。你喜欢北方还是南方?
  安妮:我始终都是喜欢上海的,对它有感情,只是现在感觉跟上海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每次下了机场,开到高架桥,看到大楼,心里就很愉快,觉得回到熟悉的地方,空气里的湿润都让人高兴。如果能找到一个上海男人我就回去了(笑)。但现在想想在北京是不大会碰到上海人的,除非你还是回上海。我没有动力回去。找到一个动力就回去了(笑)。
  陈村:我跟阿城聊的时候就聊到家的问题。有时候父母是家,孩子是家,你的爱人就是家。有的时候你要出去走,有时候要回去的。其实在一个地方,有你亲人,有朋友什么的,你在这个地方比较安静。
  安妮:其实有些朋友在或者你能在那里呆下来的,都是家。我喜欢上海,是喜欢上海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关系,彼此有点距离感的矜持的干净的情意。这是南方人的个性。在北京你能遇见很多华而不实满嘴胡话的人,北方人的性情我不太适应。但北京外地人多,城市气氛比较开放。一回到上海,别人都说上海话,我都听得懂,但说不好,很别扭(笑)。
  陈村:本土的,王朔那样是本土的。
  安妮:他擅长纯粹口语化来写作,但南方作家不会这样。我喜欢用书面语来写。我的写作和我的口头说话是不一样的。写作要用一种明显高于生活的语言,更为雅致和脱离。需要从生活中提炼出来,但与它有距离。就是这样。你的表达要逾越生活一定距离,不能与它一个等级,语言意境想法都要高于现实生活。这样才能带给读者精神的空间,拔高的有美感的空间。这样的写作,能让人抬起头看看天空,看到日月星辰的美,而不是老盯着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心态里都是计较和庸碌。不要老是在地上打转。现在很多小说乱七八糟,搞不清他们怎么写。
  陈村:我跟你说他们是电视剧化。电视剧是把生活中原封不动地搬到屏幕上去。
  安妮:现在好象用抽离客观的带有一定宗教感的态度来写作的人很少。国外的就不说了,有很多畅销小说是写得很好的。不管是技巧上还是内容上绝对要比中国当代作家要好。
  陈村:总体好得多。
  安妮:但是中国的一些古代的东西我是喜欢的。前段时间在看《礼记》。《礼记》记录一些很琐碎的礼仪,比如吃饭怎么吃,鱼要怎么来放,秋天的时候鱼肚子要朝哪个方向,夏天的时候要朝另外一个方向。它都有讲究,而且它的讲究都是有自然常识和人情世故的道理。我很喜欢这种物化的叙述。最详细的是丧葬,怎么节制悲哀,穿丧服,生死对古人来说是大事。里面有一段,是说曾子快死的时候在病床上,他儿子在旁边,还有一个小童。那个小童说,就在你旁边有块席子,那块席子又光滑又华丽,这个席子很好,你应该用上。曾子就对儿子说,这个席子是我一个朋友送过来的,你现在就帮我换上,我要躺到这块席子上去。他儿子不答应,说,你现在病很重,如果把你搬过去就会影响到身体,你就可能出危险,不能把你移动。曾子训斥他的儿子说,你对我的那种爱还不如那个小童。对一个人的好是要让他得到他喜欢的东西,最起码要是满足对方的心愿,让他高兴。而你是用你的要求来要求我,还自认为你是在对我好。训斥完以后,儿子就把他的席子换了。刚刚换好,把他放下去,他就死了。他死之前还是完成了他的心愿,躺在一个又光滑又华丽的席子上面。那段描写我看完之后就很有感触的。古时候的人很端庄,他们的想法都是很端庄的,很庄重。传统文化这一块现在被关注太少,很多人完全没有把它当回事情,又说它已经落伍了,不适应时代了,已经被西方的文明和科学冲击掉。但有传统文化里,一些好的东西是要保留下来的。包括它的待人处世,怎么看待生死看待人生的一些事物,包括对社会的理想主义的想法。这个都是财富。但现在被完全忽略和不考虑。
  陈村:现在很焦灼,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很焦灼。很少思考内心,很少往深处想。
  安妮:《论语》和荀子也很好。我喜欢荀子是因为他的文笔,他的古文流畅华丽,比喻精确。荀子说明观点喜欢用比喻,而且是一连串的排比下来,但意境都很妥帖。我觉得那些文章写得太美了。文字就应该写得这样美。
  陈村:我做过两本书。做过老子和孔子。当时做的时候呢,对我来说好的,不是做了一个好的文本,好的就是因为你要工作你就必须好好去读,读一些和它相关的东西。做孔子以前我也读过《论语》,读了也就读了。工作的时候你就要仔细地读。要想一想的。
  安妮:我看《礼记》的时候,每天给自己规定要读完多少页,清晨梳洗完,泡杯清茶,坐在书桌前一本正经地读它。甚至不是躺在床上看,我把它看做是一个庄重的工作。一边读它一边翻字典,有一些词很难理解它的意思,都是古字已经消失了,就搞不清楚。我买了一本很厚的古汉语字典,那里面几乎全都能查到。碰到看不懂的字就用它查出来。碰到好的段落就把它抄下来,再以自己的理解在后面补充一些心得笔记。这样的一个学习过程就比粗粗地读一遍要好得多,更深入。把它当成一个任务读完。
  陈村:你现在还在写吗?
  安妮:我最近没写。最近就是看很多杂书,接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是古代文化比较多。然后看看接下来写什么。下面一本可能是随笔。要等两年再写一个长篇。一年做一个长篇还是做不了,时间太短,准备不充分。
  陈村:有人就是赶着做。有人一年要写好几个长篇。我说这是自杀。
  安妮:长篇是个大工程。要搭框架,查找资料,确定各个部分……不是简单的事情。我一般早上开始写,写到中午吃饭。下午就休息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写,一般不太中断的。中断了就气接不上,需要一个完整的持续的状态。每天的心态要稳定。最好的状态,大概每天也就只能写到三四千字。现在写作是很慎重的。知道它是有影响力的事情,是对别人有使命的。因为很多人在读你的书。
  陈村:那就不错了,每天能出产。
  安妮:其实大概四千也写不了。我想了想,一般两三千。
  〔去安妮家。
  安妮:我最近还是觉得传统文化和宗教哲学,这两块对中国的作家来说还是很重要。很难想象一个作家他对古老的文化和宗教哲学不感兴趣,他能围绕什么主题进行写作。他写作的主题能超越他所在的时代和现实生活,能有多少距离。有距离的思想,才能够客观地存在下来。
  陈村:中国的很多作家,因为我们是没有宗教传统的。中国很多作家就是在事后,就是写作开始之后一段时间去补课去了。
  安妮:我上次看明清笔记,看到一个小故事。有一次科举考试,大概有四五百人,等候在一个地方,那里刚好有棵大樟树。那个樟树有多大,大到能够把这几百人都遮挡在它的树阴下。这种小细节我觉得很美好很诡异,它给你提供了想象感,一种神秘的美感。就是有那么大一棵樟树。
  陈村:现在就是不一样。就是昨天和阿城讲到陶渊明。实际上陶渊明是中产阶级。他做官是一个中产阶级,他隐居也是中产阶级。他的那些诗歌里是没有对收获的感悟。要是农民写的话一定是写老天保佑多收粮食什么的。但是在他的诗歌里不是。
  安妮:因为他本身有了物质基础,可以在精神上拥有更为强大的保持恬淡的尊严和自由。他的思想可以超越现实生活。
  陈村:出这样一个人要死一百个人呢。
  安妮:昨天去参加一个摄影讲座,有人认出我来,过来和我探讨写作的问题。我就跟她说,刚刚开始写作不要抱很大的野心,提前给自己设定许多标准,认为自己要写的得跟所阅读过的喜欢的小说一样。这样的话会很吃力,因为你不一定能够写得出来,每个人的写作都需要内心支撑,内心支撑需要时间的磨练和个人的修炼。写作的初期,只能是写你的内心想写,尽量真实和单纯的内心表达。内心里面有东西在,才把它写下来。不是你的东西,你没办法写它。
  陈村:其实一开始写作就和作者自己有关。
  安妮:对,不能把写作当成一个职业计划。比如说,我今天开始要成为一个作家了,那是不对的。写作和其他职业是不一样的。其他职业可以靠经验积累,靠学习摸索,然后建立起来。但是写作,我觉得需要一个天性的底子。这种艺术工作,比如音乐也好绘画也好,都是需要和它符合的天性。如果你做得太吃力,可能这件事情跟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不大赞成把写作当成一个什么职业来谋生。这个是不可能的。靠写作谋生很艰难,而且会使它变形。你只能是天性里有与它的缘分,然后它是你喜欢的事情,你做了,并且做得高兴,做得顺利,它才会选择你。你不能选择它。有些读者也会来问这样的问题。写作还是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一个兴趣。如果你写出来了就把它当成一个职业。如果没有出来还是把它当成兴趣。
  陈村:有时候要有很多机会。不是说每个人都可能成功。每个写得好的人都可能成功。
  安妮:是的,我身边也有很多朋友,诗写得很好小说也很有想法,但是没有机会。比如我有时候给他们推荐稿子,出版社都不感兴趣的。有的稿子的确写得很好,我就给我认识的编辑说,你看一看最起码读一读。编辑会说这个小说也许不行,没有任何市场前景。那么其实这些东西在朋友圈子里传递一下也是好的。有些事情只能顺其自然。我觉得要是我那时候没写出来,还是在工作的。
  陈村:人不要用写作把自己害死。如果说谋生压力太大的话,你写作肯定会变形。
  安妮:写作上面不能寄托太大的野心。现在很多人写作在上面附加了太多的东西。当然我谈的纯粹是我的个人观点,因为写作本来就是有不同的类型不同的方式。不要在写作这个事情上面附加太多的野心。比如想用这个小说博得别人对你的欢心欣赏,然后在书里面卖弄你的知识。的确有很多人他们看过非常多的书,他书里面会引用大量的别人的观点。黑格尔啊,康德啊,苏格拉底啊,诸如此类,他随手就会写下一段某某人这样说。基本上会用一个很大的格局,因为他想站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上,先发制人地给你一种气势感。往往这样的恰恰就是大而无当的。有力的东西它一定是简洁的。不需要你摆弄那么多花头绕来绕去弄出各种理论,然后引用很多名人名言再能说出你的观点。肯定不是这样。准确地有力地能够打触到别人的观点,肯定就是一句话就能讲清楚。我用一个短句就能说清楚。然后读者就能知道你大概要表达什么意思。
  有些人的写作干脆是为了评论家写的,他不想自己的书是否有读者,是否会有人爱读,并从中得到影响。他不在乎,他只要一个圈子里的所谓名声。但我是觉得书只有通过被阅读被流转它才具备生命力,它才拥有对别人的使命。
  陈村:用高级的词汇。大词。
  安妮:玩一些花招他以为都是他的一些武器。甩弄甩弄一会是大刀一会是红缨枪,那出来别人就服他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自己的绝活,这样的人不是高手。前段时间我读了汪曾祺的一个短篇小说,好象叫做”少年,昙花,鹤”,好象是这个名字。很短,但是很优美洗练。句子简洁和清爽。它的事情,就是一个少年从早上到晚上一天遭遇到的事物。他看到了昙花,他看到了鹤,他路过田野的时候邂逅了一群鹤。他又在竹子上面雕刻古诗。小说里头蕴涵着非常清雅的,中国乡土乡村的人与自然的联系,细致入微。他的写法就是举重若轻,平平淡淡很简洁很干净地说了一些细节说了一些行程。但我觉得这样的小说就是到了一定的境界。这个就变成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似的,但他的自言自语是有很大的底气在支撑。但大部分的写作就是太重了,野心太大欲望太重,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是很粗陋浮躁的。
  陈村: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学生。
  安妮:他这么一篇我就很喜欢,其他的东西我没看。我觉得现在很多当代作家写不出这样的东西。就是很有情怀很准确的文字。
  陈村:他可以写得很清淡。白描似的。
  安妮:就是清淡的。
  陈村:但我读着觉得不如他的老师。我觉得沈从文写得最好的是《湘行散记》,他更出名是他的《边城》,这是小说。小说必须要有很多连接。但在《湘行散记》当中像素描一样的在那写着。我觉得这两个人好在什么呢,都是以淡而取胜。在沈从文那里就更自然。汪这里呢能感觉到他把枝枝桠桠是修过的,沈这里就可以泥沙俱下的很俚俗的。而且沈从文的那些文字是说不清楚是土是洋的,可以觉得很洋,也可以觉得很土很土。他而且没有技巧痕迹。他就这么说下来,但是非常舒服。今天的人,包括新时期以来的受表彰的那些小说,这些小说或多或少都和政治在呼应,或多或少是找一些”秀”的东西。
  安妮:这种形态还是依然存在的。有很多作品要寻求它的来自外界的寄托点,因为可能作者没有他自己鲜明而坚定的人格力量。怎么讲呢,作品可能分两类,一类是由作者人格力量支撑的,读者读这个书可能是读这个作者的人格,他被作者的人格吸引。但有些作者在自己的书里面是不存在自己的人格的,他需要找其他的支撑,那么这个支撑就可能是政治或时代或其他看起来庞大的东西。他只能靠一些外物的介入。
  陈村: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刚才用了一个很好的词:自言自语。一开始写作自言自语和你写给特定的人看。昨天阿城说了一句话,说你本来是为你认识的人写的,现在是为不认识的人写的。一开始都为认识的人写,我愿意为一个女孩写一首情诗,我愿意为我的几个哥们写一个小说。你就会有一个动力。慢慢的那些固定特定的读者没有了以后,他就会去找一些这个社会所需要的题材。这些故事可能是前面的故事的一些变形。但是这些故事的理念,这些哲学不是真实的。再读这些作品的时候你当然会觉得很无趣。
  安妮:你看书店那么多书,有时候选择却很难。好书很少。我现在买杂书多,自然科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很多,小说类就很挑剔,一般还是看外国小说,美国的欧洲的小说。我看小说的目的非常的明显,是拿一个东西在拆分。我拿到一个小说,不仅仅是做为一个读者要进入它的世界,是要像一个手工艺人那样,自己在干活还要看别人的东西是怎么做的。现在看小说就是这个目的,拆分它,分析和总结它的整体结构和叙述上的技巧。在技巧方面外国人的确要比中国人做得要好。他们的技巧精细并且有逻辑和想象力。小说本身还是需要技巧的,这个技巧对于作家来说属于自我价值的一部分。就像两个人同样在玩一样东西,我玩的姿态能比你好看,我的某一个动作能比你更得窍门,那就是很好啊。这个炫技就是需要的,但不是像有些小说它除了技术什么都没有,缺少作者自我真实的人格在里面,那样也是无意义的。最好是两者比较有机地结合起来。
  陈村:中国小说系统和西方小说系统真的是不一样的。西方很多小说的系统是在他们的传统的带领下可能是哲学啊来形成的。对人和自然关系的一种反思。在中国呢,我们发现可能在形式上会很接近,但是我们没有哲学,没小说后面的那些东西。
  安妮:对,是这样的。但这个其实很重要。
  陈村:对你的作品有批评的人有一部分是说,你反复去写了一些,有人说你写了小资有人说你老是说棉布的衣服木头的纽扣什么什么的,白色的裙子。
  安妮:这种评价在我看来是完全没有到要点上。我自己会知道我的作品中有哪些缺陷,但那些缺陷肯定是不在他们所指的那些东西里面。因为这些评价是表面虚浮的东西,可以说他并没有好好读过你的小说,如果你认真读完一个小说,你不会只看到里面的人穿什么衣服。那是有问题的读者。提出这种批评的人我不会听他的意见。但如果他能戳到我的要害,我会听,因为这其实是对我的帮助,是需要感恩的。但如果彼此在不同的思想层面,牛头不对马嘴,是不需要彼此对话的。
  陈村:刚才不是在说嘛,包括我这种人,我是比较早的觉得你写得还不错。但是这里面也有误区。误区是什么呢,你写到现在已经好多年了,其实你的作品中实际上有意无意的呢,所写的表面生活后面有比较精神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说,就写棉布衣服,就永远可以抓住一些人。一些人认同是从心里,认同或者说书中的状态引起了他的什么想法。我是在想,在你的作品中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天生的还是什么,你比较敏锐的就是你表述的这些东西。在以前的作品中,要去这样的表述年轻人生活态度也罢,他跟周围世界关系也好,都是缺乏的。这些是你作品中有价值的东西。
  安妮:每个写作者关注的面不一样。我会关注人在生活中的困境,他的思想,情感,情绪,心理上的各种困境,因为你得写真正来自内心深处的东西,它们是客观的永存的。每一个人都站在他自己的悬崖边上,不管一个人出来多堂皇,看起来多风光,显得很高兴,但他会独自生活在他自己的黑暗里面,没有人可以帮他承担和解决。每个人的生活背后都有缺陷存在,这个缺陷很难靠自身能够得到完满的。可能是破损的或者分裂的脆弱的。它也许跟宗教有关系。我自己对这块东西比较敏感。我对其他表面化的东西不感兴趣。宗教还是试图让人达到完满,试图带来超越,平静,摆脱掉肉身和宿命带来的控制。人其实是很卑微的,今天出生了过几十年就死了,当中做了一些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事情。人本身来讲还是应该看到自己身上无能为力的,看到自己身上残缺的,也没有可能靠自身来修复的东西。需要更高的一些东西。能够压制超越这些表象的东西。我自己写小说还在学习。人如果老沉浸在表象上是得不到超越的。每天都发生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有什么意义呢,它无非就是一种表象,演变出来的各种苦难各种各样的痛苦的形式。人应该怎么样做一些事情,真正为人类做一点事情。让你身边的人要让他们有自觉,最起码让他们心里有一些清醒,要想一想自己和生活的关系是什么。包括你和你自己生命的关系。我觉得这些表达都很重要,即使也无力得到正确答案。但如果写作要有使命感的话,无非就是用你的书来影响别人内心的东西,让他变得敏感和清醒自知,更洁净更有勇气,而不是被生活繁荣或痛苦的表象轻易地压制住。我觉得这个是能够有一种使命感的。你说写作一定要为政治为国家做点什么这个也很难,要为整个时代做出贡献也很难。因为写作本身就是一个个人活动。它只能对人的内心产生影响。
  陈村:是的。
  安妮:那种重复的事情就没必要做它。就像我大部分稿我都不写。但是如果我有某些机会去做一些跟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样,而且会带给我改变的一些事情,那我愿意付出我很多精力和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是一个质的变化,而不是一个量的不断的重复。
  陈村:有些事情也让人兴奋的,我没有做过的,试试看能不能做。我现在就很不对头。我有时候宁愿发帖子。发帖子又没钱没名利。
  安妮:但有你的新想法。
  陈村:我觉得很直接,有新的想法就写了贴掉,还要等你发表等几个月我就不愿意。而且在那里呢可以比较放肆。如果我用很多不规则的方法去写作的话,编辑要找我麻烦。我也懒得去争辩我为什么要这么写。日子过得很快。
  安妮:是的,日子过得快,但有时候我也没觉得压力很大,因为可以找到一些奇怪的有趣的事情来做,也可以一直在写作。每个人必须要背负属于自己的命运和生活,一个人一年能把一两件事情做好,就很足够。做单纯有力的事情,一直持续,一直创造,是抵挡空虚最好的方式,就跟古时候那些手工艺人或者画壁画的僧人一样。写作就是一个作家的手工艺活。
  
2006.11.28 
  
原载《上海文学》1/2007

Oct
29th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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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經驗』如何在旅行中拍出精彩的照片

- Leica中文站 -
Leica中文摄影杂志 Making Photography Different

作者:捌拾陆克

1.数码,还是胶片?
首先要注意的当然是器材,在这里就不提其他设备了,因为我只用LEICA。平心而论,数码机还是很适合旅游用的,反正也不指望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像质差些也没有关系。主要的好处是不用换胶卷,有时虽然一天也拍不过30张,但有时几分钟一卷就没了。不过和数码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胶片,而且更喜欢黑白。因为黑白胶卷超强的适应性和后期空间。

2.器材:一机几镜?
一个机身一个28头和一个50头就足够完成所有拍摄,一定要轻便,一定要随手就能拍

3.对焦、测光以及镜头的使用
几乎一定要用到超焦距,所以挂在脖子上远不如用背带缠在手腕上始终握着来的快。一定要先找个差不多中灰的地测一下光,拍得时候一定要集中精力在构图上,不要调呀调的等着黄斑对准了,红灯也亮了,机会也没有了。我的习惯是拍后直接过片,顺便再次修正一下测光值,然后等待下一个机会。

镜头在进入一个场景之前换好,无论自己的判断准确与否,都只关心适合这个镜头的题材进行拍摄,如果你觉得有意思而换镜头,你将什么也拍不到。只关心能拍到的,因为拍不到的你可以好好看看,欣赏一下,拍照肯定不是旅游地全部。

4.以人为本
人永远是第一位需要你注意的,不过不要被一些特征显著的人完全吸引你的视线,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拍摄呢,你可以等待他走到一个不明显的地方,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也许会呈现出更有趣的一面。

5.先观察,后按快门
注意,通常你只有一个小时停留在一个地方,有时候也许只有十分钟。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拍摄到满意的片子,不要把眼睛始终放在取景器上,手不停的按快门。你如果没有看到任何机会只能说明你是个更高级的摄影者,拍拍屁股就走好了,其实你只要安静的注视周围哪怕5分钟,你一定会发现值得你留意的东西。

6.一定要远离背有重量级摄影器材的爱好者,几乎所有人都会被他惊扰到失去自然状态

Oct
20th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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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閑談』如何尋找你的拍攝風格

- Leica中文站 -
Leica中文摄影杂志 Making Photography Different

每个摄影师都应该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拥有自己的风格。

我们会用“很NG”来评价一张色彩浓烈,构图完美,展现异国情调的出色照片,用“很玛格南”来形容另一类纪实、新闻气氛浓烈,无粉饰而有内涵的作品(而且往往是黑白照片);原因很简单——NG与玛社已经成为这两类摄影风格的代名词。

^_^,不必皱眉,尽管你永远无法在NG和老玛的领域“出人头地”,依然可以试着寻找、定义自己的风格,尤其在你不甘心被上千亿相似的照片所淹没的时候。

总体来说,有两种方式来获得你自己独特的风格:

一,拍摄某一特定的主题,拍1万张,然后选出50张让人瞠目结舌的办个影展。这种方式需要你有常人难以匹敌的观察能力(基本上这个世界上没被拍过的不多了),以及长期坚韧不拔的毅力,当然,还要时刻警觉不要被后来蜂拥而上的其他拍摄者所淹没;

二,用独有的,区别于他人的方式进行拍摄,并拍得出彩,例如,用6×6拍青春期小骚动的女摄影师叫做川内伦子,用50mm和Leica通吃全球的同学是Henri Cartier-Bresson…还有今天介绍给你的,用Olympus E300拍全景的Aaron Hobson同学。

当然喽,无论你选择使用哪一种拍摄方式和风格,都不要轻易踏上过于“特立独行”的“硌硬”道路,做人不能太陈凯歌,摄影亦如是。

Oct
14th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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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職業』給兼職攝影師的4條建議

- Leica中文站 -
Leica中文摄影杂志 Making Photography Different

成为全职摄影师并不是每个拍摄者的目标。很多摄影师只想在自己的工作之外进行兼职,满足兴趣之余,赚点外快。不过,成为一个成功的兼职摄影师并不容易,下面这些建议也许能够给你一些提示:

1.选择拍摄任务:拍摄婚礼 or 夜晚进行拍摄工作
对大多数专业摄影师来说,拍摄事件(events,例如新闻、会议)是其收入的主要来源。有很多events发生在周末或者夜晚。这就给兼职摄影师提供了一定机会

除此之外,如果你不介意在周末或者夜晚还要幸苦工作的话,那么婚礼摄影会是一个很好选择


2.把自己的作品上传至微图库(MicroStock)
微图库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去进行售卖作品的活动。微图库有一个特点——商业作品比艺术作品更受欢迎。
在微图库中销售量第一的摄影师已经开始了他的全职摄影工作。兼职摄影师们可以在周末进行摄影,晚上上传图片——注意你上传图片时的Keywords,关键词将让人们通过搜索发现你的作品

3.摄影周边产品
照片并不是摄影师唯一可以出售的。你可以把自己出色的作品印在T恤、鼠标垫上销售和宣传。摄影师们可以发挥所有的想象去充分利用自己的作品,甚至建立自己的独立品牌

Zazzle(http://www.zazzle.com/)以及Qoop(http://www.qoop.com/)就为摄影师们提供这种良好的服务平台。

在作品中加入设计元素也是非常好的创意。

4.尝试出版物
所有摄影师最梦寐以求的事莫过于有大量的读者购买、欣赏自己的摄影画册,现在,有很多独立印刷商都可以承接小规模的摄影画册印制。不妨构想好吸引某一群体的主题和内容,选择对你的主题感兴趣的书店进行寄售。或者,干脆网络好友,创建一本独立杂志。

Sep
23rd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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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第一次渴望着对方的时候,性荷尔蒙分泌出睾酮和雌激素,这种渴望持续下去,到了陷入爱情阶段,就会分泌出多巴胺各血清胺。血清胺是在爱情中最重要的物质,能让人一时处于近疯狂的状态,到了下一阶段,男女会持续双方的关系并希望得到更密切的结合,就会发展到性爱或结婚。这时就会分泌催产素和加压素。催产素不光是男女之间,母亲给小孩喂奶时也会分泌。这也证明对女性来说,母性和爱情是相同的。血清胺这种东西,会让你无法意识到对方的缺点,会挡住你的视线。这些激素维持最高浓度,一般是两年,最多才多3、4年。那个人只是按照自身化学反应采取行动而已。
— 《我叫金三顺》
Sep
16th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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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全球化,以及影響東西方當代藝術的幾個問題

———— 感受旅美文化战略学家赵晓明教授学术报告会


据华语国际通讯社记者戚音茵5月25日华盛顿报道,美国亚洲文化学院校董会主席、国际中国文化出版社社长,著名文化战略学家赵晓明教授当天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大楼会议中心作了一场题为“传统、全球化,以及影响东西方当代艺术的几个问题”的专题学术报告。来自美国、加拿大和部分亚洲国家的大学、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团体、画廊等机构的四十余位专家、教授、画家、音乐家、评论家、批评家、收藏家和访问学者出席了报告会。
  
  演讲从大卫.克拉克的观点为前提展开,从历史的角度看待现代美欧艺术与前现代东方艺术相交汇的切入点。介绍许多西方艺术家受到东方哲学思想影响的案例,来说明在当今西方博物馆的收藏中随处可见的东方艺术作品、特别是中国的传统书法艺术对西方许多画家创作抽象形式的作品所提供的思想借鉴,这种借鉴以及由此而来的具有东方色彩的艺术作品为西方世界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西方的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化形象。 同时亚裔艺术家及中国文化诠释者在美国的持续努力也促进了这种交汇。
  
  但是美欧对中国艺术及东方思想的简单化认识主宰了过去的全部艺术史,美欧艺术界基本缺乏对现存中国文化的兴趣与接触。西方的大师们对于现代艺术历史的叙述是他们觉得从当代中国艺术中无所可学,尽管还会有少数艺术家继续会寻找与前现代东方艺术和思想的交汇处。尽管今天世界已是全球化时代,文化间的旅行和信息高速流通十分便捷,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已存在的东西方文化认知上的非对称性今天依然存在,那就是中国当代艺术家了解他们的美欧同行在做什么,而反之则不然。
  
  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美国对当代中国艺术的兴趣开始增长,但这种兴趣的动力是源于中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的日益融合,是源于策展商人,而不是源于美国艺术家,而且这种动力常常需要从美国商业艺术展卖会上去体验,而非美国艺术家们的创作中心和大学。当然也有少数有影响力的学术性活动及展览已在美国开始。比如“国会山上展艺术”:由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国会图书馆和国家民俗中心共同主办的。这些交流活动和展示可以称为是一种进步,原有的东西方的文化力量在这里发生微妙变化,但是赵晓明教授认为这远远不够。他认同当代中国艺术在不远的未来还可以在以美国为中心的西方视野中放射光芒这种观点。尽管目前,大卫.克拉克的观点仍认定中国当代艺术对西方来讲是一个暂时的新鲜玩意,或是被视为一种欣慰,即这个越来越像西方的东方世界正在学说西方的“艺术”语言。比如王广义的作品,颠覆了文革时代的肖像画法,以调侃共产主义,让步于资本主义的世界观,在某种程度上,这对支持资本主义价值的人而言是易读的。这样的解读使得这些作品与世界范围内社会主义瓦解的意识形态完全一致,这种意识形态曾经指导美国在冷战后时代的外交政策。作品中存在的其它东西仅仅被认为是地域色彩,即使图案中有些清晰的政治痕迹也是安全可控的,对美国价值或者国家体系不构成任何挑战,对西方现状没有影响。这在前苏联解体之前,一些前苏联的前卫艺术家作品在美国备受追捧,这些作品被美欧收藏家视为“在极权高压下,少数人发出的真实声音。” 但当前苏联解体之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真实反映人们生活的写实主义作品在前苏联蔚为大观,这使美欧藏家对社会主义生活形态的臆想破灭,那些曾经天价的画也跌到了地上。而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位中国当代画家王易罡,其散播艺术自由的东方价值观,在自由美国并非理所当然。过去的三个月里,当美国亚洲文化学院为他举办的美国画展活动期间,美国的公众和美国的美术馆,曾经为了他的艺术自由和政治原因讨论其在美国展览的某些作品,在大学、在美术馆和在媒体上持续发出两组尖锐的对抗的声音,他是反战还是反美?然而正是这种对抗,为王易罡和中国当代艺术赢得了可贵的话语权和显眼的历史痕迹。
  
  推动交流对于提高中国艺术在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地位起着根本性的作用,因为交流可以凸显产生艺术的社会文化背景。在中国当代艺术出现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出现在国家民俗中心和史密苏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这类美国文化艺术殿堂时,加快了中国艺术在西方世界声誉的建立,但是今天中国艺术界重度商业化拜金的阴影使得这类学术层面的努力受到威胁。原因之一是,几乎没有中国商业型策展人能全面了解美国,因此鲜有能力去“发现”相对来说不为人知的艺术交流平台。中国艺术往往在跨越国际的展览中是孤立的,西方在理解中国本土所强调的问题时有其自身的固有框架,而中国当代艺术人在这个框架中却并未感到不自在的。这是一个必须迅速改变的现状。另一方面,尽管中国的策展人将中国当代艺术带给了西方观众,但他们给予世界有关中国当代艺术产生背景的形象却是十分散乱的,所以提供这一背景阅读的重任应该是中国艺术史家。然而迄今为止,艺术历史已经证明在展现中国艺术的成就方面艺术史界远非商业策划界拿手,如果中国艺术历史界要充分面对这个时代挑战尚需很多改变,但赵晓明教授随之介绍说他已经开始注意这个领域的变化。作为机构中国艺术研究院、作为学者中国美术学院的马钦忠教授是这种力量的先行者。
  
  除了在中国艺术历史研究的领域之外,在艺术历史与艺术批评之间亦存在一道令人遗憾的鸿沟。艺术批评家和策展人一样在把当代中国艺术介绍给更为广泛的观众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是他们并未能完整地提供所需的丰富的背景研究。在很大程度上,西方观众通常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即中国当代艺术是在历史的真空中发展的。如果要避免以一种浮浅的西方接纳方式来框定当代中国艺术,中国艺术学界就必需全面准确地向西方来展示有力量的方法。完全废黜对艺术现代性的唯西方中心的思维与论述。
  
  在这个演讲中,赵晓明教授显然不是要简单而广泛涵盖在此前世界艺术历史文献中边缘化了的中国现、当代艺术,而是要在整个艺术史中打开新的视角来消解现存的西方霸权。只有当这些全新多样的视角通过对话的方式出现,而不是事先就赋予这些视角优先权,学术界才可以说艺术历史已经成为全球化的一门学科。而全球化需要洞察到地域意义的本性和排除居高临下大一统的观点。
  
  当今在美国大学、文化机构中工作的海外裔成员扮演了重要角色,引起人们注意到少数族裔为美国所做出的文化贡献。同样华裔人数在美国不断激增,生活在美国的华人也有了与日俱增的政治上的自我意识,美国的多元文化社会对此也给予了回应,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大博物馆愿意为中国当代艺术作品办展的原因之一。
  
  现在重要的是向世界彰显中国艺术成长的地域背景,在这一背景意义中,中国当代艺术扮演了一个积极而特定的文化角色。当然不是说艺术只能在其原生地才有意义,也不是指背景是理解作品的唯一方式。强调地域,不是争辩地域背景比其它内容更为真实具体,亦非否定全球化的力量在文化方面的存在。地域概念并非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个残余文化空间。这个概念是视地域为一个相对独立的背景,全球化的力量在其中周旋。就这一问题赵晓明教授在演讲中特别列举了二零零七年四月在美国一年一度的庆祝“亚裔月”期间,中国上海音乐学院艺术歌曲演唱家邱曙苇在华盛顿大受欢迎的独唱音乐会来证明跨文化交流中的地域力量。
  
  在谈到美国当代艺术时,赵教授介绍说,美国建国以来的艺术历史一直被认为没有走出欧洲艺术的阴影,而从安迪•沃霍尔这一代起,美国艺术不仅具有自成一体的艺术面貌,也形成了以艺术史批评、艺术馆展示、艺术商业和艺术基金构成的完整的现代艺术体系,从而使二战后世界艺术中心从巴黎转移到了纽约。不仅如此,它在六、七十年代创造的波普艺术、概念艺术、大地艺术、极少主义以及Video艺术等,事实上在艺术思潮和美学上反过来影响欧洲艺术。
  
  美国艺术创造的奇迹,以及由此建立的世界艺术中心的地位,一方面跟美国在战后确立的帝国综合国力有直接的关系。这表现在美国的经济实力使得一大批美国新兴的资产阶级开始大量收藏仅有十年不到时间的当代艺术品,各种州立和私立的的美术馆、基金会以及画廊大量涌现,这在客观上为美国艺术的崛起提供了经济基础;另一方面,美国在战后超国家的帝国结构、以及发达成熟的商业和都市文化体系的形成使美国人的世界观和自我情感世界具有其他国家和地区难以具有的新特质,这在很大程度上,为美国新艺术提供了新的情感资源和思想背景。另外,美国在战后建立起来全球传媒体系和大学精英文化研究体系也在客观上为美国艺术的理论总结和全球传播提供了推动力。
  
  当然如果仅仅认为美国只是依靠发达的经济实力和帝国的综合优势就能使纽约成为取代巴黎的世界艺术中心,这就太简单化了。事实上,日本在八十年代经济起飞阶段也曾拆巨资大量购买西方艺术品,但并没有成为艺术中心,甚至也未能成为亚洲艺术中心。美国艺术的崛起,本质上无疑是由于涌现了像安迪•沃霍尔、勒维特、史密森、瑙曼这些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艺术的确改变了或至少怀疑了长期以来有欧洲艺术建构起来的艺术本质,在对艺术概念本身、艺术和商业、艺术和大众文化、艺术和美术馆、艺术和哲学、艺术和电子影像、艺术和抽象视觉等广泛的方面都进行了重大突破,而反过来看二战后的欧洲现代艺术,除了像波依斯,的确没有像美国那样取得现代艺术本质方面的前卫性突破。
  
  现代艺术起源于巴黎和欧洲等地的现代主义时期,在二战前,从意大利的未来主义、苏俄的构成主义、到巴黎的超现实主义和达达主义,美国基本上只有学习的份。但二战后,轮到欧洲老大哥向美国弟弟学习了。
  
  二战后的五十年代,美国的上层阶级像洛克菲勒家族和艺术界人士像批评家格林伯格等开始酝酿推动具有美国艺术风格的当代艺术,由于文化冷战的契机,以纽约现代美术馆为代表的美国右翼资产阶级和中央情报局联手推动以波洛克、德库宁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艺术作为美国战后标榜非意识形态化的纯粹艺术的文化形象,以对抗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艺术。抽象艺术虽然仍然来自欧洲的现代传统,但格林伯格强调了它的自由奔放的现代美国的“牛仔”特色。抽象表现主义实际上是美国艺术具有膨胀的自我意识和主动强调非欧洲化的萌芽时期,但实质上并没有脱离欧洲现代绘画的基本性质。
  
  随即赵晓明教授指出,在艺术教科书中,常常是结论性地认为,抽象绘画是西方艺术家的原创;从蒙德里安(1872~1944年,荷兰画家),到康定斯基(1866-1944,俄国画家),再到美国的表现主义,抽象艺术的历史,被定格在当代的100多年的时空中。但是,在赵教授的理解中,抽象绘画的内在精神和表现元素,更是根植于中国艺术的传统之中,其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公元400年晋代绘画,甚至可以回归到中国象形文字的起源和书法艺术的传统之中。赵晓明认为,抽象绘画艺术的源头,在东方而不在西方。东方的绘画艺术,诗歌艺术,以及哲学传统,其中的一个相通之处,就是追求“意境”,强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空灵境界。而当代西方艺术家对于抽象艺术的贡献,主要在于把西方绘画艺术中的油画表现方法,特别是对“色彩”和“光感”的应用,融合到“写意”的抽象绘画的表现元素之中,于是自成一格,形成一个西方现代绘画艺术流派。这是东西方文化相互交融后绽放出新的艺术生命的一个绝佳的例子。但是,如果把抽象绘画理解成西方艺术家的原创,则是本末倒置。赵教授还认为,由于理性主义哲学思想的影响,西方现代抽象绘画所表达的,是从物象世界中抽离出一种形式,因此是一种“形式表现主义”,或“形式抽象主义”。这种“形式主义”缺乏生命的力度和深度,缺乏与物象世界的有机结合,最后,作为一种艺术语言,崛起于一时,却难以后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西方抽象绘画艺术,“从形式到形式”,只走了100多年就成了无源之水了。抽象绘画艺术只有回到东方的审美传统,把生命的情绪体验作为艺术的诉说对象,才能永葆艺术生命之青春,在这一领域,赵晓明教授特别例举了中国当代抽象派画家吴少清。
  
  美国艺术真正的非欧洲化从六、七十年代开始。安迪•沃霍尔首先开始了对美国商业文化和流行视觉的自我认同,他的大量言论、艺术作品和生活方式都在强调艺术的商业化、流行酷文化、艺术家的明星化和对物质主义的认同没有什么不对的。这种对商业“我喜欢故我在”的自我方式在同时期的欧洲社会是不可想象的。
  
  但事实上,美国的其它艺术家也没有完全像安迪•沃霍尔那样强调与商业一起糜烂和艺术的资本化。七十年代更多的优秀艺术思潮实际上是反商业和反体制的,像大地艺术家史密森在尤它州盐湖上1,500英尺长的的螺旋形岸堤;海因兹在内华达州创作的一个1500英尺长、50英尺深、30英尺宽的巨大裂口,共爆破了24万吨岩石;德•玛丽娅利用自然雷电的在野外树立了几千个金属杆的“闪电场”作品。这些艺术家长期在没有人烟的荒野进行无法收藏的艺术创作,大地艺术也突破了美术馆围墙的艺术概念。
  
  勒维特的概念艺术也打破了美国艺术没有哲学思想的偏见,概念艺术几乎达到自欧洲现代艺术以来自我颠覆的一个极致,也奠定了后来风靡世界的观念艺术思潮的思想基础。勒维特本人思想严密,他的认为艺术首先是观念的思想是观念艺术从杜尚以来最严密的理论阐述。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的综合国力和经济基础在战后虽然如日中天,但实际上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这三十年内,进行先锋探索的艺术家都处于经济极端艰难的时期。大部分美国民众、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实际上并不认同和理解这些后来为美国赢得世界影响和帝国形象的先锋艺术。五十年代的波洛克几乎穷困潦倒;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一开始在六十年代无人问津,十年后才开始大量销售;而像海因兹等人在荒野几乎过着流浪艺术家的生活,却从未放弃对艺术的无限追求。
  
  演讲中赵教授说他前不久读到一篇刘骐鸣名为“艺术和金钱:中国当代艺术的锦绣‘钱’程”的文章,文章是这样开场的:“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俯瞰外滩的上海新视角餐厅酒廊的一间贵宾房里,胡椒生牛肉片,煎黑鲈,一道道西式菜点骆绎上桌,席间响起喧闹的劝酒声和清脆的干杯声。坐中的不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或者官宦贵人,而是王广义、张晓刚、方力钧、岳敏君、曾梵志等二十多位中国当代很有名气的先锋艺术家,还有他们的宾客。
  
  他们在此聚会,当然不只是为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们从北京等地专程来此,是为了参加方兴未艾的中国当代艺术界的另一位新秀——曾浩的个人新作展览。来自上海的艺术家周铁海啜了口智利红酒,抿抿嘴说道:这样的宴会之前就有过的了,但是最近特别的多。这次宴会选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一座建于1916年的历史建筑——外滩3号中。外滩3号的屋檐下,同时容纳了阿玛妮旗舰店和和沪申画廊,似乎也反映了中国当代艺术的锦绣‘钱’程”。对这种报道性文章所描述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现实骄傲,赵教授却未按惯例就其推崇的艺术家普世的社会责任感、使命感、价值观和追求真理的道德力量角度来作任何评论与分析。
  
  演讲的最后部分,赵晓明教授介绍了美国对于文化艺术赞助的体系和方法,他说:根据2003年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The National Endowment of the Arts)的预算,美国政府为文化艺术事业提供1.5亿美元的拨款。国家艺术基金会是美国政府赞助艺术家和学者的最大公共资金来源。据估计,美国公共资金和民间资金每年为文化艺术提供的赞助总额为120亿美元。这两个数字相差悬殊,但这正说明美国采取分散的、基本以自愿为原则的、具有高度活力的机制扶持文化事业。尽管美国的机制与某些国家集中管理的机制不同,但这个机制深深扎根于美国历史,受到美国人民广泛的支持。
  
  相对而言,美国至今仍然是一个实行分权制度的国家。在美国,许多在其他地区由国家提供的服务由各州和各地方或通过支援组织提供。大多数美国人喜欢称国家为联邦(federal),不用中央政府这个名称。联邦政府为维护生气勃勃的文化环境发挥重要的作用,美国的个人、公司和其他民间组织则提供大部份资金。这个体制的优越性在于活力充沛:门类繁多和不断变化的文化艺术有数以千计的资金来源为后盾,几乎每一个州都有一些提供赞助的渠道。
  
  在欧洲集中赞助文化艺术的模式发源于皇室和贵族扶持文化艺术的传统,后来被现代国家所继承。相形之下,美国历来没有皇室和世袭贵族。美国高举个人自由的旗帜为文化艺术提供赞助,建立了充份依靠民间慈善事业并由政府提供补充赞助和鼓励民间捐款的体制。
  
  联邦政府大约为文化艺术提供2%的所需资金,各州和各地方机构提供约8%。但是政府赞助往往可以产生”种子”(seed)和”乘数”(multiplier)效应。新建的组织即使只得到较少的联邦赞助,也具有很大的意义。某个艺术家或艺术机构一旦得到联邦政府的认可,往往会在民间赞助方眼中获得一定的地位。据最大的联邦赞助来源国家艺术基金会估计,政府赞助的每一个美元可帮助受益机构吸引7至8美元的民间赞助和收入。
  
  既然很多赞助决策不由华盛顿做主,在美国艺术家们就不必那么积极地向政府官员证明自己工作的价值,没有一个政府机构可以对美国的文化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
  
  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从不利用拥有的资源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美国艺术界。与此同时,美国的慈善事业规模庞大,大量各类文化艺术活动都能得到可靠的赞助。美国有1,500个专业剧场、1,200个交响乐团和大约120个歌剧院团。在这样一个幅员横跨美洲大陆的国家,很多人居住在距离大城市文化中心很远的地方,所以分散化的政策有助于文化艺术更贴近人民。
  
  美国的联邦政府对文化艺术的最大贡献可以说是慈善捐款的税收减免,大多数美国人可从应缴的收入税中扣除为合格的非营利组织捐款的部份。即使没有这项税收优惠,美国人仍然愿意赞助文化艺术。美国民间慈善捐助的风气远远早于收入税的诞生。但是由于有了税收减免,民间捐助的数额大大超过联邦的直接赞助。据估算,2003年民间资金为艺术家和艺术团体提供的赞助总额为120亿美元,全美人均捐款42美元,其中约一半来自个人捐款,三分之一来自基金会,其余来自公司企业。
  
  美国对文化艺术的赞助并不限于捐款。与欧洲国家相比,美国文化团体更多地依靠门票收入。例如,美国管弦乐团的收入有40%音乐会门票,德国管弦乐乐团从政府直接获得的赞助可能占80%。美国的体制有助于每一个人以个人的娱乐开支为自己喜爱的音乐、戏剧和文学提供赞助。
  
  美国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曾捐赠3.5亿美元,其中部份款项用于建立了3,000个公共图书馆和一所大学。卡内基曾经说道:“我决定停止聚敛,着手明智分配财产这个更严肃和更艰难的任务。”其他建立基金会的工商巨头有亨利•福特、约翰•洛克菲勒等。今天还有很多人继续为文化艺术提供赞助。如果不了解美国公共部门和民间部门交相辉应的关键作用,就无法对美国文化艺术事业进行完整的考察。
  
  世界各国都希望以符合本身特定价值观和历史积淀的方式赞助文化艺术,创造丰富的艺术和文化生活。美国通过一个灵活的机制扶持文化艺术,以公共资金为杠杆,同时鼓励民间捐款,发扬个人的自主性。
  
  在一个半小时的精彩演讲尾声时,赵晓明教授用一句“艺术的力量能触动心灵,开阔思想。” 来结束全场演讲。

Sep
15th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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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攝影院校一覽

California(加利佛尼亚州):
Academy of Art University
地点:San Francisco(旧金山)
简介:被认可的私立大学。毕业生包括普利策奖的获得者摄影师Deanne Fitzmaurice.
更多介绍:www.academyart.edu

Brooks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
地点:Santa Barbara(圣塔芭芭拉)
简介:盈利性的摄影组织,提供包括专业摄影、新闻摄影、商业摄影的教学。
更多介绍:www.brroks.edu

Colorado(科罗拉多州):
The Art Institute of Colorado
地点:Denver(丹佛)
简介:于1952年创立的艺术大学。提供摄影学士学位。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denver


District of Columbia(哥伦比亚特区):
The Center for Digital Imaging Arts at Boston University
地点:华盛顿
简介:提供专业摄影师认证,教授学员基本的相机使用技巧、摄影流程以及舞台灯光等技能。
更多介绍:www.cdiabu.com

Florida(佛罗里达州):
The Art Institute of Fort Lauderdale
地点:Fort Lauderdale(罗德岱堡)
简介:私立大学,学时6个月,该学校的毕业生中有90%的学生被雇佣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fortlauderdal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Design & Technology
地点:Tampa(坦帕)
简介:全国性的认证艺术学校。提供数码摄影的学位。
更多介绍:http://www.academy.edu/degree-programs/associate-degree-digital-photography/

Miami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of Art & Design
地点:Miami(迈阿密)
简介:The Art Institute network于迈阿密的分校,提供摄影的美术学士。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miami/


Georgia(乔治亚州):
The Art Institute of Atlanta
地点:Atlanta(亚特兰大)
简介:The Art Institute network在亚特兰大的分校。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atlanta/index.asp


伊利诺斯州(Illinois):
Harrington College of Design
地点:Chicago(芝加哥)
简介:专业室内设计,但是也提供数码摄影的课程。
更多介绍:www.interiordesign.edu/ http://


The Illinois Institute of Art
地点:Chicago(芝加哥)、Schaumburg
简介:The Institute of Art于芝加哥和Schaumburg的分校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chicago
www.artinstitutes.edu/schaumberg


Maine(缅因州):
Maine Media Workshops
简介:课堂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方式。学费很昂贵,但是你所得到的乐趣以及知识将是无限的。
更多介绍:www.theworkshops.com/

Minnesota(明尼苏达州):
Brown College
地点:Mendota Heights
简介:提供数码摄影的学士学位:包括美术、时尚以及自由摄影。
更多介绍:www.browncollege.edu/programs/digital.asp

Missouri(密苏里州):
Missouri Photo Workshops
简介:NIKON赞助,六天学习时间,目的是告诉摄影记者如何去用胶片讲述故事。
更多介绍:www.mophotoworkshop.org

New Hampshire(新罕布什尔州):
McIntosh College
地点:Dover(多佛)
简介:教授专业摄影课程,同时提供住宿条件
更多介绍:www.mcintoshcollege.edu/

New Mexico(新墨西哥州)
Santa Fe Workshops
地点:Santa Fe(圣达菲)
简介:为摄影爱好者以及专业摄影师提供课程,非常有创意的学校。
更多介绍:www.santafeworkshops.com

New York(纽约):
Briarcliffe College
地点:Bethpage
简介:私立的小型大学,提供数码摄影的认证证书。
更多介绍:www.bcl.edu/

School of Visual Arts
地点:New York City(纽约市)
简介:纽约最好的艺术学院之一
更多介绍:www.schoolofvisualarts.edu/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地点:New York City(纽约市)
简介:提供全天的摄影学习,包括从舞台设计到摄影记者。
更多介绍:www.icp.org/

Ohio(俄亥俄州):
Antonelli College
地点:Cincinnati(辛辛那提)
简介:提供商业摄影认证
更多介绍:www.antonellicollege.com/photography.html

Ohio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 and Technology
地点:Dayton(代顿)
简介:提供专业摄影教学。同时开设夜校。
更多介绍:www.oipt.com/OIPTPortal/oiptCampuses/Ohio/Dayton/

Oregon(俄勒冈州):
Marylhurst University
地点: Marylhurst
简介:私立天主教的大学,有很长美术、摄影历史。
更多介绍:www.marylhurst.edu/art/bfa-art.php

Pennsylvania(宾夕法尼亚州):
The Art Institute of Philadelphia - Philadelphia, The Art Institute of Pittsburgh - Pittsburgh
地点:Philadelphia(费城)、Pittsburgh(匹兹堡)
简介:The Art Institute在在费城以及匹兹堡的分校
更多介绍www.artinstitutes.edu/philadelhia/
www.artinstitutes.edu/pittsburgh

Tennessee(田纳西州):
Nossi College of Art
地点:Goodlettsville
简介:提供商业数码摄影学位证书。教授包括相机使用技巧、舞台设计以及基本的photoshop操作。
更多介绍:www.nossi.com

Rhode Island(罗德爱兰州):
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
地点:Rhode Island(罗德爱兰州)
简介:罗德爱兰州最好的艺术学院。
更多介绍:www.risd.edu

Sep
14th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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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年輕攝影師的24條忠告

- Leica中文站 -
Leica中文摄影杂志 Making Photography Different


一共15条“应该做什么(Do)”,9条“不要做什么(Don’t)”,无论对即将走上职业摄影师道路年轻人,还是普通的摄影爱好者,这24条建议都有不小的借鉴作用。

1.苦寻创意时,试试传统的方法
2.循规蹈矩时,试试新颍的方法
3.犹豫不决时,试试不同的方法。总之,不停的尝试,尝试
4.把照片拍清楚——如果做不到,就管那些叫”艺术”
5.这样持续拍出50张——肯定能做一个展览
6.制作大幅照片——不然,就让它更具特色
7.当你不知道该拍些什么,就不停的观察
8.亲自编辑
9.亲自设计
10.亲自联系出版
11.多读书,扩充你的思维。读达尔文、马克思、弗洛伊德、麦克卢汉、爱因斯坦、或者本雅明、罗兰﹒巴特
12.真诚的拍摄每一张照片
13.如果你要表现”真实”,请用彩色
14.能用数码则用数码
15.充满自信,全身心投入,不惜一切代价的拍好照片。
16.不要拍摄自己,朋友或家人
17.不要冒险拍摄自己的裸体
18.不要总看以前的家庭相册
19.不要手工上色
20.不要乱写乱画
21.不要制作时不停实验——没有信心就用电脑来
22.不要画蛇添足——少即多
23.不要拍摄穷困潦倒的人——尤其在外国
24.不要抱怨——坚持你的事业

Sep
2nd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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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女子

作者:安妮宝贝
载于《ELLE世界服装之苑》2005年9月号

是在王府井新天地的一个茶餐厅里,对一个年轻男子突然说起,内心对一类人的喜好。我说,我喜欢植物一样的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观察了所限空间里大部分的男男女女。这是同为写作者的习惯。眼睛如同一个精细刻度的镜头,冷静细致,自动扫描所有进入范围的对象,寻求焦点来定格。我一度被一个穿着孔雀蓝绉纱裙的少女吸引,因为她赤脚穿着人字拖,细小洁白的脚趾涂着同样颜色的油料。这深刻的孔雀蓝,有海水的质地,仿佛可以在断崖独坐来静心观望。但是他独钟爱一个骨骼秀丽的女孩,因她和他一样,穿着布裤和球鞋。但是两个女子都并非出人意料。亦不够好看。我们对好看女子的定义是,她若走进人群之中,如同遗世独立,突兀的存在会让他人立时感觉空气发生变化。而普通人一走进人群,如同水滴汇入海洋,不见痕迹。这定义不免偏执,却很分明。并且和五官无关。

大都会一直不缺少形貌出色的女子。每个人走出来,状态亦差不多:都懂得淑女混搭波希米亚的装束,都会混迹各种时髦派对,谈一谈电影文学哲学诗歌,带着一只微型数码相机自拍照片,字也都写得流畅。都很知道如何与男人调情以及适当放纵,都会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情调,精打细算。

所以,在北京或者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女人很难具备竞争力。这些城市汇集一切稍微有些小才小貌小气质的女子。看着她们在身边晃荡,就如同走在山谷,看到一树树的艳红桃花盛开。即使没有观众,也要兀自热热烈烈地开和谢。而那原本也是和观众无关的事情。是必须要打发掉的妖娆和寂寞。

但是我很少遇见植物一样的女子。我认定植物一样的人是好看的。比如在巴黎遇见法比奥拉的时候,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也穿刺绣的宽长袜子的衣服,涂鲜红色的唇膏,戴金耳环和大颗宝石的戒指。起初一直不太明白她吸引我的气息何在,未必是她和我畅谈法国作家的左派倾向,她关心的环保问题和学佛的心得,以及去台湾学唱京剧的兴趣有关。很多女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经历,有些可能还更为奇特孤拐。只是体会到的所言所行,丝毫没有浮夸。待人真诚实在,有一种粗砺的优雅。且她的人生观是开阔而坚定的,自成体系,与世间也无太多瓜葛。

女子若有些男子的品格,便会有一种结结实实的美。所以,我喜欢略带中性气质的女子。这种中性气质,不是说她不能穿高跟鞋或小礼服裙。中性气质,在这里代表一种内心格局。一种独特的情怀。一种力量所在。在植物性上来说,若一个少女像墙头蔷薇一样绚烂天真,便是人间的春色,成熟之后的女子,就当接近树的笃定静默。

若看到不管是何种职业的女子,在人群面前表演欲望太过强盛,用力通过各种媒介来推销和演出,便觉得动物性的一面太过明显。功夫做足,野心昭显,昌盛踊跃。扭秧歌的虚假繁荣的劲头,最后导致的无非是普遍性的平庸。这同样反映在恋爱态度上。植物性的女子大部分布衣素食,独立自主,会懂得与男子并户站立观望人间景色。而动物性的女子,功利性太明显,她的爱是以欲望的名义来找回了她。

前者大多寡淡少言,后都不免艳丽辛辣。无可置疑,后者都更受注目,让世间活色生香。而前者的存在,是对世间的恩惠。她们因稀少而珍贵。

Aug
26th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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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寶貝長篇專訪——暗涌,自決,內省,單純

城市画报:对诸如烟、酒这样可以使人上瘾的东西持什么态度?
  
安妮宝贝:适当的烟和酒是生活的小乐趣。它们会带来心理的安慰,未必要完全戒掉,只要不上瘾就行。
       
城:不会上瘾么?
  
安:可以控制。那些吸烟成瘾的人,总是睡觉一醒来就会抽。我不会的。    
  
城:最看重自己作品的什么品质?
  
安:作品承载作者的精神世界和哲学观。所要表达的东西会涉及到对人性和事物理解的各个层面,读者要渗透表相,感受内在。我觉得自己的文字,在体现和保持的是一种自决,内省,敬畏和警醒。它像一个人穿越漫长黑暗隧道追逐光点的过程。这应也是我的读者会从第一本书跟随到目前第七本书的原因。如果是那些只注重趣味和刺激的读者,他不会选择来看我写的小说。好的作品应该雅俗共赏,老少皆宜。但目前,读书界对畅销书尚持有偏见和狭窄的误读。
     
城:摄影作品呢?
  
安:摄影对我来说并非是一个需要技术或设备的特定功能,而只是一种用来记录的方式。一些看起来粗糙任意的图片,连接内心深处的小天地,在那里有着对时间和回忆的热爱、珍重和纪念。现在很多人会想要评价或者占有或者利用身边的事物,却不懂得毫无功利心的欣赏。不懂得如何去发掘、观察和收藏那些细微和静默之处的美好。
 
城:安妮对“上进”、“励志”这些词语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态度持什么观点?
  
安:人必须要做事。以前回复一个读者的疑问,说过类似的观点。简单的终结或者逃避掉一件事情,尚不算勇气。在结束旧的拖累之后,如何担当得起新的建立,才算完整。如果只是想轻易的获得自由,却根本不具备担当的力量,那么这自由只是一厢情愿的轻率。这担当包括历练人事,奋力工作。这些都是根本。所以你可看到有些人始终都是在发牢骚,抱怨寸步难行。有些人默默做事,日渐精进。个人修行是表达在很多方面的。一方面会体现在控制你的欲望,另一方面是你要努力做事,通过做事,对你身边的人和世界产生影响。这样才能尽到责任。独善其身并不足够。
 
城:这其实是很积极的人生态度啊
  
安:对。它并不消极。
 
  
城:好像你现在比较喜欢看自然史方面的书籍?
  
安:对。想学习和获得那些看起来貌似无用但有无限精妙有趣的知识和真理。我喜欢天文、地理、生物、考古、人类学、心理学、宗教哲学等各个方面。阅读县官书籍,会令人觉得时光飞逝而内心静寂。
  
城: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也是一种“反城市”的态度?
  
安:也许可以。你不能把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这个城市的结构上面,百货公司,夜总会,各种消费场所等等。被那些虚假繁荣或浮光声色占据太多注意力,就会被它们所左右。要有自己的选择。其实现在对传统文化的东西更感兴趣。比如《论语》、《老子》、《孟子》,这些书,都是重新在读。包括一些闲杂的明清笔记之类,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小到生活中的琐碎细节,大到对整个宇宙和生命的理解。都是唯独中国才有的精神财富,他会令人觉得为此而自豪。古书里其实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哲学观和世界观。古人就如同给我们搭好了一个结构非常完美的房子,里面应有尽有,但我们大部分人置身其中却不觉得明朗。

城: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所谓的“城市生活”产生了警惕?
  
安:在城市中生活越久,你就会发现它的很多畸形之处。比如现在越来越喧嚣的娱乐化倾向。很多电视节目、报刊杂志、书籍、市场……挖空心思把一切要素组合起来,制造貌似生鲜刺激的材料,兜售给大众,使他们亢奋。我也曾见到过自己被作为某种道具,与另外几个道具一起被登上某某生活周刊的娱乐版,且标题耸人听闻,类似“上帝保佑发疯了的人民”。也许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遭此强暴似的待遇,被用来娱乐大众,而且你不能回击。但是它们会令你产生疑问,那些通常还带着所谓的知识分子人文面具的杂志或报纸,他们如此热衷于制造娱乐取悦读者,用娱乐解构和贬低一切,他们是否依旧意识和具备着最基本的职业精神和道德标准,是否对社会和人群起着一个正确的引导作用。他们想给予读者的到底是什么?上帝又该如何来保佑这些发疯的媒体和文化传播者? 娱乐化使人不能尊重他身边的这个世界,无法抵达它的深度,被表面的庸俗乐趣所主宰。它们使人群迷失自我反省的能力,丧失独特的创造个性,只有复制能力和急功近利的欲望。这恐怕是现在城市文化里最大的诟病。也是每一个文化创作者和传播者所应该反省的职责。必须要拒绝制造娱乐和被娱乐。这是我的态度。

城:安妮以前作品中,物质是“有热度的”,是“详细的”,但是在《莲花》中,我感觉它们与诉述者的关系更远了,似乎叙述者不再像以前那么关系它们了。是这样吗?

安:我写作的阶段性很强,读者和外界不一定能清楚抓住我的脉络。外界有一部分眼光可能直到现在,依旧在用我早期作品的状态在做衡量和评断,这也是很自然的存在,因为有时候你在变,但阅读的人依旧困守原地。这是一个缓慢过滤的过程。对我来说,这七八年的写作,就仿佛一条漫长的生命跋涉的旅途,其中收获,只有内心知会,但已经逐渐清朗。一些观察和理解事物的角度和深度在发生变化。对物质的态度,早期作品里会有兴趣去写人物的穿着,吃喝玩乐,对细节有迷恋。我有恋物癖,喜欢玩味和欣赏不同的物品。《莲花》的不同之处是,书里面的人选择了简单和真实的生活。那是他们经历过繁华以后才能够得以获得的路途。简洁朴素只有从繁华热闹里蜕变而出,才具备真味,最为长久和真实。一开始就简单,只是贫乏。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城:而且似乎对物质的占有欲也小了很多?
  
安:从西藏回来以后,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城市生活。每天晚上会忍不住要下楼走一段长路,很少出门交际,除了必要的生活品,没有其他消费。我并不关注时尚或者奢侈品。但有时候会买一些质地精良的物品,因为认同设计师的审美,欣赏它会有愉悦。我不介意把一条昂贵的丝绸裙子与一双便宜的球鞋搭配着穿,会觉得舒适。人要有一种对物质自控自如的态度。因为物质的力量强大,对城市里的人来说,会是一种麻醉,让你觉得可以暂时回避和忘记其他的问题,获得轻易的短暂满足。当我在工作的时候,根本就不愿意上街及购物。

城:你会这样想,跟去西藏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吗?
  
安:应该没有。其实是生命到了这个阶段,对物质的占有欲以及价值观等都有了变化。生活简单朴素一些,自由度和空间反而会很大。去雅鲁藏布峡谷的路途上,我发现自己可以连续很长时间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不听新闻。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而且你发现生活还在继续,并没有出现任何缺失。与世隔绝的那十几天,内心反而会更清透丰盈。
 
  
城:“自省”是安妮作品很大的一个特质,但是安妮自己也说过:若对自己有太多自省,触摸到的生命之深渊,便更暗、更长。那么,究竟怎样才能维持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
  
安:探索和挣扎在追求平衡的过程中,这个动态大概就是在维持平衡的状态。我们生命中有很多问题是不能得到解决的。比如一些隐秘的黑暗面,其中的困境以及种种困惑,他们难以被解决。但是你要有直接面对它们的勇气。我曾在一本小说《福楼拜的鹦鹉》里面,看到过一段话,说如果你理解凝视脚下黑暗的深渊能使人平静,那么你就不会往下跳。这是一种凝视黑暗深渊的能力。所以,我想,也许站在悬崖边缘与它对峙,就是平衡。

城:可是你试图在《莲花》里寻找答案?
  
安:没有答案。《莲花》里面没有答案。里面的三个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但是那其实都是很顺其自然的归宿,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他们自己争取到的。只能说他们各自都有了一个被安排的结局,但是这不能算作是答案。

城:肯接受这种安排就是一个答案吧?感觉上是跟命运和解了。
  
安:是跟命运心平气和的态度。和解有妥协的意味,但《莲花》的态度里面没有妥协。它有理解之后的接受。

城:《莲花》中内河的“死”,较之安妮其他作品里的“死”,更安静而明亮。我想知道安妮在现在这个阶段是怎样看待“死亡”这个问题。

安:我觉得生、死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它们互相统一,并不矛盾。《莲花》里的死亡显得平静自若,因为他们遵循某种力量推动的轨迹,自然地走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最后的解决方式。它在此刻对他们来说,是适宜的,公平的。
  
人应该正视死亡的问题,不用逃避,也不要看得过分严重。我总觉得在人的生活中,应该有见到尸体的经历,亲眼见到,甚至亲手摸到。它会使你警醒,让你知道死亡到底离你有多近。这个近,并不是说我们要去选择它,而是要意识到它是生命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它带来威慑,使你对时间对生活有更多警惕。我们并不是总有时间做很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

城:《莲花》中的善生的经历让我想知道你怎样看待个人与血缘宗亲之间的关系。
  
安:父母永远都是希望能控制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在自己的控制和保护之下。
  
我自己的经历可能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我执意从安稳中离开,选择了流离,所以要离开父母,自己出来生活。虽然开始会有很艰难的过程,但是最后还是有勇气做到了。而且如果你能够做好事情,能让自己成熟有力,反而会更有能力回馈给家人。  


城:很多人说安妮的作品越来越不强调故事性。
  
安:我从来不认为小说就是用来讲故事的。它如果被当作一种纯粹的文体被尊重,就会具备一种复杂的形式。也许它会需要涉及到各类学科的知识,有结构和叙述的挑战,需要注意语言节奏和意境氛围。需要反复思量,尝试,调整。它是一个宏大的工程,有理性端正的架构,以感性结实的血肉映衬,包括很多元素,精神的,情感的,哲学的,情绪的……它有需要背负的重量。不仅仅是情节,也不仅仅是语言。 我的小说会倾向把故事性弱化,注重内心分析和观察。如果能够深入进行,文字会获得通往他人内心的路径,与它的阅读者之间发生关系,它会被喜爱和尊重。现在的很多小说可能故事很精彩,跌宕起伏,浓墨重彩,但是它们跟阅读者之间不能进行沟通。它不够有力。
 
城:这应该不是你刚开始写作时就意识到的?
  
安:是慢慢清楚和坚定下来的想法。最早期的作品,也许看起来也只是一些简单的小故事,但那些小故事已经带有雏形,它们当中隐藏着对人的内心非常直接和执拗的,一种探索追求的意愿。

城:“故事的弱化”,是经过这些年不断的写作之后,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安:不是选择。我经常觉得人不能选择写作及如何写作,只有写作才能来选择从事它的人以及他从事的方式。写作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我一般写到哪里就是哪里。
  
有时会有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写完一本书之后,如果需要重新再写一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它写完的。似乎是另有一种力量在控制和代替着我来写。

城:在安妮的作品中,“爱的发生”是一个相对简单的过程,而折磨人的部分往往是相爱之人的“相处的方式”上。安妮认为呢?
  
安:爱情是感情的一部分。我的小说更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发生,以及这些感情的属性。在《莲花》这样的后期作品里,几乎连一处性爱的描写都没有。写作描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对这方面可能持一种消极的态度: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始终有疏离和坚硬的本质,很难靠近,也不能互相理解。如果彼此因为各种不同的目的而发生关系,那么就会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不能解决的痛苦存在。不论是否相爱,只要是人与人相处,就要面对这些问题。所谓完美的人际关系我觉得是不存在的。我相信每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如何,内心都会有不可消解的残缺和阴影所在。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在正常生活中,都不会把这种痛苦拿出来示人。就好像有很多读者会对我说:我非常喜欢你的书,但我不愿意告诉别人我在看你的书。我想他在回避让别人接触到他内心的那个真实而隐秘的存在,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有脆弱和挣扎,另一方面他又非常需要沟通和理解,这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内核,隐藏在血肉深处。它是黑暗的。
 
城:安妮跟一部分读者之间似乎一直都有比较好的沟通,这种沟通对安妮来说意味着什么?
  
安:读者的有些问题,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没有必要去回答的,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内心的深度探讨的层面,他们会称之为故作姿态,并加以误解或攻击。即便如此,我依旧会继续。如果他们发问真诚有理的问题,在我的能力许可范围之内,我会回答。如果有些问题连我自己都看得不是很清楚,就不会贸然答复。这是我对他们的尊重。这就跟我们在公众场所里让座,随手帮助别人一样,替别人解答困惑,是对身边人可以有帮助的事情。每个人的社会角色不同,但都应该具备“利他”的意识。

城:安妮对自己的身体持什么态度?
  
安:我觉得人要健康的生活。所谓健康的生活,就是我们要吃单纯的、干净的食物,和品质很好的水。你不必吃得很豪华,很丰盛,但是应该很清静,很健康。要有好的睡眠。有时要有意识的运动锻炼。要有节制。我已经很多年不吃薯片、话梅这一类的零食,不喝可口可乐。这好像是身体自己的要求,会自然而然的吃简单的食物。少吃肉,多吃蔬菜、水果。

城: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选择“干净”这个标准来要求食物和水,其实也是蛮奢侈的。
  
安:这其实是一个选择。比如同样是200块钱,可以不去餐馆吃饭,自己去集市买菜来做,就可以买一箱很好的天然矿泉水。你肯定要有所选择。我选择的是少,但是精良。

城:现在的生活状态下,有足够的安全感吗
  
安: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有安全感。包括一些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内。如果安全感这么容易获得,可能宗教的问题就显得简单了。安全感很难由外界给予,一定是要自己内心给予,但它不是说给就给,也不是给了就不会变化。它会显得异常脆弱。 一些修行很好的人,我相信他有安全感。这样的人我在生活当中还没有碰到过,但是我相信会有。而身边这些生活在常态里的人,安全感通常都是通过外界给予的一些评定获得间歇性的安全感。安全感需要强大的内心修炼。怎样面对自己,怎样控制自己,这永远都是问题。  
  
城:我看到你尝试过很多工作,感觉上是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跟世界相处
  
安:我尝试过很多职业。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还有自己想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方面可能是在寻找,看看有哪些东西可以满足我内心的需要,另外一方面也许是很想知道哪一种生活才是真正适合我。我愿意去尝试不同的事情,愿意开始去做。现在开始慢慢变得简单。可能一个念头出来,它就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生活中很单纯的一个内容。比如我很想做一些民间的采访、记录,写些非虚构类的书,记录下来一些被别人遗忘或者忽视的手工艺或民间文化的内容。这种操作单打独斗会比较艰难,但如果有可能作,我会为它跋山涉水。我愿意尝试。
 
城:这种计划的实施其实是仰仗于很理性的准备的。做计划的安妮跟写小说的安妮是不是很不一样?
  
安:没有啊,我的小说也是很理性的。只有它足够理性,才能够对读者有说服力。


城: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安:我没有觉得应该对生活满意。只是觉得走到了这一步,你在做着当下的事情,过着当下的生活,这是有道理所在的。需要心平气和的接受此刻的生活。而且我相信它不会一成不变,生活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会有奇迹发生。只要你活着,你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就会有事情发生。勇气和天真会让这些奇迹发生在期待着他们的人身上。
 
城:回忆过去的时光,你通常最容易想起什么时候的事?
  
安:童年。我在离大海很近的山村里有过一段童年经历,后来被带到城市里接受教育。因为幼小的时候,曾经跟蓝天、高山,各种植物都很亲近,每天可以闻到泥土的味道,它会成为内心的一种基调。童年是人的精神故乡。比较苦涩的可能是从少年到二十几岁这个阶段,但我向来认为青春就是黑暗残酷的。那时你会感觉跟这个世界和人群格格不入,一种无法融合无法消解的距离感。会辗转反侧,向自己应该去如何生活。

城:北京和上海都是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能比较一下吗?
  
安:北京很冷漠,很开阔,你生活在里面,人与人永远都有距离感。你不会感觉自己彻底融入到城市里面,而是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走。这种人与城市之间的疏离感我觉得很重要。你可以很安静很自我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 它没有那种非常明显的物质化倾向,它可以允许不同生活方式的存在。上海的价值观念比较统一,所以略显得沉闷。不过我希望自己以后能生活在一个僻静的山村或小镇里,打开窗就能看见高山白云,看见蓝天大海。以后应该要能够离开城市。
 
城:你会害怕时间流逝吗?
  
  安:只要是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时间带来的回忆和历练,都是财富。即使有选择,我也不会愿意再回到12岁,或者20岁,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我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越变越好。  
  
城:这个“好”是指?
  
安:更通透。更善良。更洁净。更有力。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够明确自己的生活。